回眸中国围棋：1990年富士通杯“海峡对决”
连载十九 1990，钝刀终结擂台赛，富士通杯“海峡对决”
当历史的车轮缓缓的走进九十年代，霓虹灯的光芒，渐渐将中国城市中的每一段寒凉夜色渲染的明亮，那是崔健歌里，语言说不明白，却是我们都在共同生活着的旧时光。于中国围棋，当聂卫平在应氏杯决赛遗憾的败给曹薰铉，一段漫漫长夜，就此拉开序幕，可也正是这似乎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日子里，那些属于未来的星辰，已经在孕育最华美的光芒。这是中国围棋最黯淡的日子，年复一年的，我们在韩日两国的围棋强手面前品尝着挫败的滋味，英雄已老，能接过权杖的绝代天才，却又和百年来最出色的两位超级强者之一并立当时，既生瑜，何生亮。
可是，当连续的失败上演，围棋女神，也终究又把青眼投注向中国棋坛，将星临世，群雄并出，那些真正将韩国人统治围棋世界的历史打破，不可逆的将世界围棋推向“中国时代”的翩翩少年郎，也正是出生在九十年代，最巍峨的高峰与最沉沦的低谷，回眸看时，也不过是二十年的时间。
残山梦真，旧境难丢，金陵玉树，秦淮水榭，不如就做第一届应氏杯决赛上留存下来的那块棋盘，字迹依旧，逝水东流，一段风流觉，将这二十年悲欢喜乐成败兴亡，都看饱。
1990年3月，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战火，再次吸引了中日两国棋坛的目光，当俞斌的两连胜和张文东的三连胜接续，中方三将俞斌就已经请出了日方副帅，年届古稀之年的二十三世本因坊坂田荣男。如果说看尽围棋世界的花开花落人走人留，又有谁，能够比坂田老先生更合适呢。曾经与吴清源、高川格、桥本宇太郎们并肩征战，以犀利棋风被称作“剃刀”的大棋士，杀遍了中日棋坛，却依旧敌不过时光沧桑，但正如他在悠长职业生涯里表现出来的永远炽烈的战斗欲与求胜心，哪怕白发萧疏，哪怕已经做了八年的日本棋院理事长，一旦坐在棋盘边，他就依旧是那个执拗坚定的坂田。就在担纲擂台赛副帅的同时，他还在这一年的本因坊战中完成了五胜二负，差一点便拿到了挑战权。这是1990年了，早就不是那个属于他的六七十年代了，可在这样的岁月节点上，这个我们曾经太过熟悉的身影突然连续出现，还是像时光溯回，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更何况，他还赢下了这局棋。面对23岁，足足比自己小了两辈的俞斌，坂田表现出的，依旧是良好的竞技水平，“治孤坂田”在开盘就捞足了实地，然后用中盘的一手妙着将对手击溃，整整二十年后，当坂田真正化作天上银河中最璀璨的星辰，俞斌还提起了这段陈年旧事，他说，“印象最深的是和我下完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清酒，很开心的说日本年轻人不行，还是要靠自己出手”。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与将倾。也许那时的坂田还未看到帝国余晖将要来临的信号，只是像每一个依旧渴盼着扬鞭疆场的老将军一样，期待着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那天晚上的酒，对老先生来说，才会是“开心”的吧。可是，坂田有一句话倒是确实没有说错，当正值壮年的六超们也跟随着他的步伐老去，日本的“年轻人”，的的确确在中韩面前，被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
这样的迹象，在擂台赛中，已经表露无遗。尽管在上一届擂台赛上，羽根泰正终结了聂卫平跨越四届擂台赛的十一连胜，终于在擂台赛开始四年后，将胜利的荣誉带回了日本。可眨眼间，第五届擂台赛上，更被两国棋迷们熟悉的聂马刘江还未出手，四位年轻人就已经直杀到了日方中军帐前。杨士海先锋战击败依田纪基，张文东连胜苑田勇一、羽根泰正、大平修三，近两年来声名鹊起，先后拿下新体育杯冠军和名人战亚军的俞斌更是接连斩落了日本两大名将山城宏和石田芳夫。要知道，山城宏虽然一生没有拿下什么显赫的头衔，但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的日本，却的的确确承载着围棋王国的希望，他在1986.1987连续两年获得本因坊战的挑战权，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未来头衔持有者。这样的对决，更像是对未来的隐喻，山城宏“被六超耽误的青春”里，满满当当，都是日本年轻一代的青黄不接。
而当俞斌的连胜被坂田荣男终结，老将军的战马尚未修整，长枪也还未擦亮，钱宇平的钝刀，就已经轰然斩落。1987年升为九段后，钱宇平职业生涯的灿烂巅峰，在极短的时间里突然到来，如流星璀璨，如烈焰天风，中国围棋史上，钱宇平是一个极让人唏嘘叹惋的案例，那样的惊才绝艳，却又是那样的黯然神伤，像绝巅之上对天落子，每一步的风华背后，都是心间的血泪万千。赢棋认输，决赛弃权，我们言语里叹息着提过的，已经是比棋盘上的胜负沉重太多的东西。还好，上天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些美好，那是钱宇平最巅峰的表演，那是中国围棋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希望，是这个在后来一直被称作“悲剧”的天才国手，能够将这个名号补全成“悲剧英雄”的原因所在。
至少，在那个时候，是他给了中国围棋关于未来的无限憧憬，我们一度坚韧的相信着，他年轻的眉眼里，就是属于中国围棋的朗朗晴空。
这是“剃刀”和“钝刀”的较量，是新老刀客的争锋，面对大前辈，钱宇平的落子提子流水行云，在每一个局部的缠斗里，坂田都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终盘四目半，钱宇平破关而出，他的前方，只剩下了日方主将，连续两届的富士通杯得主，正在自己最辉煌阶段的大棋士，武宫正树。
悲歌绝塞，酣然死战，羌笛黄沙，谈笑攻城，泛黄的旧画面里，记下着少年英雄最华美的瞬间，那是七月的南京，有着巨大的讲解棋盘和九千人的汹涌人流，有着绿的耀眼的草木和些许喧嚣的蝉鸣，在几乎已经注定要失败的局面里，钱宇平决然的杀入白棋大空之中，在棋盘之外给自己太多负担的钝刀，在这一次，做出了最果断的决定，当所有的压力都抛下，命运的沉沉磨难，选择了在这一刻偿还，他打穿了武宫的大空，将必败的局势逆转，也把第五届中日擂台赛的胜利，收在了自己的手里。
这是在和命运的较量里，钱宇平最淋漓酣畅的胜利，他作为英雄，享受着南京乃至全国万千民众的欢呼，也作为聂卫平之后第二个终结擂台赛的国手，永远铭刻在了中国围棋的史册，那是属于他的，命运留了一扇窗口，给这个踽踽行走的天才，布满荆棘的路上，尽头是这一刻的笑容，欢乐，灯火与花环，那是他从命运手中夺下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拿不掉。
钱宇平的胜利，让聂卫平终于不用在擂台赛中面对日本选手的车轮战，他可以缓一口气，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富士通杯的舞台。就在同一个七月，他正在大阪，面对着去年刚刚迎战过的对手，那个给他带来了终生遗憾的韩国第一人，应氏杯冠军曹薰铉。这是四强战了，另外一边的对局，是林海峰和小林光一，依旧是熟悉的面孔，依旧是日本棋手占据优势的场面。这项最早举办的世界大赛，比起标新立异的应氏杯，更像是“六超”的自留地。可是，第二轮里的一场比赛，在那时人们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冷门，可今日回看，却似乎是石佛传奇路上超越前辈的第一战，还是青涩少年的李昌镐将卫冕冠军武宫正树淘汰出局，随后在第三轮半目败给小林光一，两位日本超一流凝眸看出，隐隐约约，恍然间大概是自己年少时天才无双的样子，可他们毕竟已是壮年，而他们的后辈，将被这个年轻人苦苦压制，度过漫长，甚至有些让人绝望的时光，
岁月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那一个片段里的王者们，也只是在下着属于他们的围棋。林海峰击败了小林光一，连续第三年杀入了富士通杯的决赛，聂卫平也完成了属于他的复仇，官子逆转，送曹薰铉回了家，一年前的遗憾怅恨，在此刻快意了结。像是第一届富士通杯上曾经发生过的，海峡对决又一次上演，而舞台，已经是决赛的终极对抗。中日围棋的代表人物，终于在世界大赛的决战中碰面，漫长的失约和多少的遗憾之后，二十七年前，杉内雅男九段所说的，“日本棋界希望经过五到十年的时间，能举办世界围棋锦标赛，届时，中日两国棋手将会位列前茅”，终于，在阴差阳错后，在一个时代的余晖落日里，预言成真。
像是最孤绝的表演，像是那些结果注定，却终究于此刻并不可知时，向着命运最奋力的抗争。从历史的书页里回望，我们恍惚已经能感受到那些最深切的黯然。聂卫平和“六超”，这对华山论剑太久的老对手，最后一次相逢在这里，互相看看渐增的华发，老去的容颜，来自异国的少年英雄羽翼渐丰，他们呕心沥血建立的时代，将在年轻人的面前折戟沉沙。少年英雄江湖老，棋谱一页页翻过，旧日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都成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在史书里隐没，他们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于是这一次的相逢，也更像是历史的恩赐，在围棋圣山的峰巅挥一挥手，向曾经的恩仇，曾经的敌友告别，身后，河山茫茫，后会无期。
获胜的是林海峰，在连续两年在同一块舞台败给武宫正树后，他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冠军，成名最早的“六超”，几十年风浪拍打，依旧在世界大赛的时代里，证明着自己的存在。而聂卫平呢，这是他连续两年杀入世界大赛决赛了，四届世界大赛，他进入了三次四强，这样的战绩，已经足够佐证他的实力，可运气，的确不在他的这一边。中国围棋的冠军梦，依旧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等待那位蛰伏太久的天才，龙跃大海，一飞冲天。
1990年中国围棋大事录：
1990年富士通杯，林海峰击败聂卫平，获得冠军，中国五人出战，张文东首轮不敌坂田荣男，江铸久首轮不敌大平修三，曹大元首轮不敌山城宏，汪见虹首轮不敌小林光一，只有聂卫平一人进入八强。
1990年7月1日，钱宇平击败武宫正树，中方以8：3再度获得中日围棋擂台赛胜利。
国内赛事方面，聂卫平3：2击败曹大元，获得新体育杯冠军；刘小光获得全国个人赛冠军，并以3：2击败钱宇平，连续第三年获得天元战冠军；马晓春获得名人战冠军。
（未完待续）
（谢天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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