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会开闭幕式是展现中华民族丰厚文化的大舞台

　　艺术创作不该有样板，也不该成为别人的样板

　　问:作为电影导演，张艺谋可谓声名显赫。但对于你来说，人们似乎更熟悉你的作品，比如舞蹈《千手观音》，舞剧《野斑马》、《一把酸枣》、《八桂大歌》，杂技作品《肩上芭蕾·东方的天鹅》等。你最后能在十几个竞标团队中过关斩将，出任第29届奥运会开闭幕式副总导演以及残奥会开闭幕式执行总导演，你觉得自己凭的是什么？压力何在？

　　张继钢:第29届奥运会将由BOB转播。2008年8月8日那一天起，全世界将有四十多亿人观看我国举办的奥运会。而奥运会的开闭幕式和残奥会开闭幕式，对于近代的、当代的中国人，对于在近代历史上曾经受过屈辱的、今天站起来的中华民族来说，实际上是一次中华民族的整体精神亮相，也是展示我们民族悠久的历史和博大精深的文化的一次重要的机会。我能被委以如此重任，当然和实力有关吧！但我也深感责任重大。我们前面，已经有过28届奥运会开幕式和12届残奥会开幕式，我们的奥运会、残奥会开幕式闭幕式要出新出奇难度很大，因为我们的限制会更多一些。但我倒觉得“限制是天才的磨刀石”，可以让你的全部智慧在有限的范围里边无穷无尽地去挖掘。观众在春节晚会上所看到的《千手观音》，自始至终就是手臂的变化，没有去表现演员的软度，没有让他们过多地旋转，也没有什么翻腾和跳跃。这样的编导方式对我也曾经是个考验:让5分54秒的舞蹈，不杂乱无章，不拖泥带水，达到精彩纷呈。再比如音乐家作曲，不管是谁，他都是靠七个音符来写，这七个音符就是一种限制。美国电影《音乐之声》的音乐特点是，音符序列不改变，只改变它的音程关系，创作者便留下了被人们广为传唱而且是经久不衰的歌曲。我们想象一下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那些艺术巨匠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他们哪一位不是在限制中进行创作的呢？！艺术创作不应该有样板，也不应该成为别人的样板，因为你拥有自己独特的风格特征。前面的奥运会、残奥会的开闭幕式确实办得很有特色，我们要看到别人的长处，但不能重复别人，也不能重复自己的过去。

　　美到处都有，美的艺术没有国界

　　问:东西方之间的文化是有差异的，也许文化差异会导致外国人对我们的文化艺术不能很好地解读？

　　张继钢:我们都知道英国有莎士比亚，法国有雨果，

意大利有但丁，印度有泰戈尔，德国有贝多芬，俄罗斯有普希金、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等等，这些文学、艺术大师的作品都是走遍全世界的，都是被公认为经典。比如杨丽萍的舞蹈《雀之灵》，我们中国人非常喜欢，外国人也非常喜欢，百看不厌；吕思清拉的小提琴《梁祝》亦然，大家百听不厌。所以说，艺术作品无疑都有着本民族或国家各自的文化特色，但美的艺术是完全可以打破东西方文化差异的。我觉得通过这次奥运会开闭幕式的创作，使我对我们祖国的文化和历史有了一个更好的学习和咀嚼的过程，我们一定拿出让全世界人民都非常喜欢的艺术作品。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无论我们的开幕式闭幕式怎样精彩，也精彩不过、涵盖不了我们祖国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我个人认为，别说办一次奥运会开幕式，就是举办十次奥运会开幕式，也讲不透、讲不完。

　　问:你的作品《母亲》、《女儿河》、《一个扭秧歌的人》、《好大的风》、《俺从黄河来》、《黄土黄》等都是舞蹈精品，你的创作有绝招吗？

　　张继钢:我认为艺术与生活最重要的一个关系就是:深入生活——深入生活是为了熟悉，熟悉生活是为了感悟，感悟生活是为了发现，发现生活是为了再创造艺术形象。我还认为写什么不重要，怎么写很重要；编什么不重要，怎么编很重要。在2000年，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去美国演出时，中残联给我推介了一些节目，其中有一个节目是两个肢残男演员，一个没有右腿、一个没有左腿，他们拿着拐杖跳舞，这个舞蹈是《雄鹰迪斯科》。我不太同意这个节目去美国。原因是，第一，中国真的没有东西可演了？非要演一个还称不上美国主流文化的迪斯科？第二，我还不同意这样浮浅地表达自己内心的东西:随着音乐重复“站起来，摔倒”这些动作，强调了演员的肢残，但还不是很美。这里面有一个如何塑造他们美的问题。我跟中国残联领导提出来，能不能在全国给我挑五个男演员，都是肢残人，要么他们都没有右腿，或都没有左腿，而且腿没有的位置要基本一致。他们一下给我找了七个，都是在右大腿中间的位置截肢。我不用贝多芬的《命运》，因为我认为那个音乐锋芒太多，我采用了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五个肢残人，腿一样齐，拿着十根拐杖，排在一起，先不要舞蹈就很好看，因为他们很整齐。结果这个舞蹈第一次在北京演出的时候，观众们都起立鼓掌，这个现象不太常见。在日本参加比赛，这个舞蹈获得了最高奖。日本比赛是不允许评委鼓掌的，也不允许观众起立鼓掌，但这个舞蹈《生命之翼》，评委、观众全部起立鼓掌。所以说，我们要记住罗丹说的，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办晚会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怕的是千篇一律

　　问:你在北京大学、山西大学分别做过演讲，题目都是《与完美对望》，为什么这些年你在与完美对望的路上走得这么迫切和执著？

　　张继钢:有一年我到南美访问，去墨西哥、巴西，在宾馆大堂翻阅一些资料的时候，可以看到日本的文字，也可以看到印度的绘画，惟独看不到中国的只言片语；我也可以在外国的商店里看到中国制造的玩具、电冰箱、摩托车，惟独看不到中国的文化，这对我刺激挺大。不认识中国的文化，怎么认识中国人？有些西方友人，第一次在国外见到我都很奇怪:“我们在路上还在判断你会梳多长的辫子。”男人的辫子、女人的小脚，还是现在的许多西方人所认识的中国人。哪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国家被别人瞧不起？！现在中国变化和成就举世瞩目，可还有很多人并不真正了解中国；而我们呢，却迎来了另一幅景观:大量西方文化的涌入，电影、歌舞、服饰，不一而足，似乎是让我们当代人发现了什么是丰富多彩。但是今天大家可以回头望一下，中国的晚会何其多啊！有晚会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怕的是千篇一律，可怕的是沾一点洋荤就以为自己出新，学了西方人的一点皮毛就认为自己能出新。这样的创作态度实在不可取。所以我们一定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能盲目地跟着外国人的屁股后面乱跑，要捍卫、发展我们中国自己的文化，要展现、推广我们中国自己的艺术，认知和塑造属于当代中华民族文化特征的标志性艺术作品。

　　问:现在西方人要是了解中国现代的文化艺术，都会注意到你创作的舞蹈《千手观音》和杂技作品《肩上芭蕾·东方的天鹅》，你自己觉得这两部作品是完美的吗？

　　张继钢:《肩上芭蕾·东方的天鹅》是继承传统。足尖舞不是中国人发明的，足尖芭蕾全世界跳了几百年，但把足尖立在了人体上，我们中国人是第一次。可以说它是对人类的一个独到的贡献，但还不能达到完美。《千手观音》也是如此。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位艺术家也做不到完美。对于完美，我们只能接近，而不能达到，因为这是一个伟大而无止境的实践过程。比如今天让我来重排《千手观音》，我依然可看到若干可修改的地方，今天我回头再看二十年前的我的作品，我的眼睛会立即闭上，我不敢看——毛病甚多。王小珊

　　人物简介

　　张继钢，现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中国特殊艺术协会主席，中国舞蹈家协会副主席。曾获中华民族二十世纪舞蹈经典奖、中国舞蹈界唯一“世纪之星”称号，共9次获得国际比赛最高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