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皮大师 51青训
5月23日，一张截图在足球圈内盛传开来：
足球“应试化”。
去年10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体育工作的意见》，其中明确提到，“将体育科目纳入初、高中学业水平考试范围。改进中考体育测试内容、方式和计分办法，科学确定并逐步提高分值。”
于是在《意见》的推动之下，体育测试在中考、高考的比重得到了较之过往的大幅提高，特别是近几年在校园被大力推广的足球，更是成为了学生、家长、教师们用来博取高分的重要项目。
曾经空荡荡的操场，如今人声鼎沸，但在很多足球圈内人士看来，一片热闹繁华的背后，却隐藏着重重的危机。
两年前所推出的《广州市初中学业水平考试体育与健康考试实施意见 （征求意见稿）》，终于要在今年夏天成为了现实。
2019年初，广州市教育局所发布的这份《意见稿》就已确定，广州市中考改革将从2021年开始进行，届时届时中考体育分数将由现在的 60 分增至 70 分，并增设足球、篮球、排球三大球类项目。
其中，足球的考试内容分为五项：颠球（男生10次，女生5次）、绕杆跑、传接球、运球绕杆和射门。
只要在限定时间内（男生47.3秒内，女生49.3秒内）完成所有项目，便可以得到满分。由于相较于排球、篮球，足球的满分时间宽裕了近一倍，而且颠球环节并不要求连续完成10次，容错率更高，所以不少学生都选择了足球。
这样一来，在提高分值和考试内容明确量化的“夹击”之下，足球本身的魅力被大大削减，从而异化成为了又一项技能考试。
操场边的足球老师根本不需要，也没有时间帮助学生领略足球运动中进球、过人、获胜的快乐，只需要直接对标考试项目，摆好标志杆、挡板和球门，从早到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帮助学生们尽量熟悉考试项目，减少在考试中出现失误的概率就可以了。
类似的现象，同样出现在更高年龄段的学生群体中。在北京大学2021年招收高水平运动员的测试内容和项目中，足球的测试内容分为两大部分，其中一部分为分组比赛，另一类则为单项测试，包括了30米测速跑、5X25米折返跑和30米踢球进圈。
“以后不要再称呼我为教练员，以后改称训练员，因为我连以后来的队员是谁都不知道，选材这个环节给我省略了。”
“建议将大学生足球联赛改为大学生足球技能大赛，依据测试得分高低决定名次。”
“已经有很多家长跟我们反应，拿到等级证后就不要带我孩子去比赛了，在家多练绕杆和踢准就行，文化课我们来督促。”
“比赛中的好几位主力球员由于在测试中仅仅失误了一个踢准而名落孙山。”
但是，如果我们将自己代入到学生家长的身份中，这一切不仅不荒诞，而且顺理成章。随着体育在中考、高考的分值增加，在“一分超越成百上千人”的竞争环境下，通过获得更高的体育分数来击败更多的竞争者变得越来越可能，而且就算超越不了，显然也不能在这里落后于人。
尤其是对于一些平时就埋在书桌前，鲜少参与体育活动的学生来说，在考试前临阵突击也就成为了普遍现象，也由此孕育了一大批瞄准这个商机的校外培训机构。
在广州，很多此前发力于青训层面的专业机构，从《意见稿》发布的时候就开始转向中考市场，尤其是从去年开始，市场上出现了大量致力于在考试中获得高分的相关产品。
从时间长度上来说，大致上就分为长期集训和短期冲刺这两类，其中前者的训练节奏会慢一些，通过在集训中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从而更好地应对考试，而后者的性质则更为功利，争取在短时间内迅速熟悉考试项目，在尽力保证及格的基础上，尝试搏得更高的分数。
根据调查，类似这样的产品，每节课的收费标准都在100-250元之间。在已经非常繁忙的学业压力之下，学生还要参加体育项目的辅导班，家长还要因此付出更多的经济代价，而在校园内的老师和教练也对这种教学效果并不满意。
本来初衷很好的一段经，又被念歪了。
关于“应试体育”的担忧，很早就已经出现了。
2015年3月，《中国足球改革发展总体方案》正式公布，其中的不少内容，比如快速增加校园足球特色学校的数量，加强足球运动在校园和教育中的比重都引发了大量争议，媒体也对此发表了大量评论。
不过在众多声音中，《中国青年报》的一句话显然非常有趣，放在今天也颇有先见之明：
“教育界一直有个怪现象：再新鲜的‘食材’只要一进入学校教育这锅“老汤”就会迅速融入，变成一个味道。‘应试’无疑是学校教育这锅‘老汤’中最核心的配料，而‘应试’的显著特点就是‘排他’和‘一刀切’。”
如今“应试足球”的出现，恰好印证了这锅“老汤”的浓度。
本质上，提高体育在中考、高考的重要程度，是为了让学生在学习文化课的同时，保证良好的身体素质，在此基础之上，再通过运动来健全自己的心理素质，从而成为“德智体美劳”的全方位人才。
但是，再好的初衷被放进应试教育的这锅“老汤”里，都会迅速暴露其功利的一面。体育活动的范畴被迅速缩减为几个项目，而几个项目的考核标准也被迅速量化，在一考定终生的沉重压力下，学生、家长和学校这三方实际上都没有更多的精力和动力来发现体育运动的魅力，更何况已经变质的体育课本身就已经剥夺了相关运动的魅力。
足球从来都不只是带球绕杆，但在应试教育的背景下，足球就只能是带球绕杆。
于是为了应付考试，学生们在一次次绕杆中消耗着自己的精力，也在他们的心中消减着对足球和运动的兴趣。
除此之外，深信“鸡娃”理论的家长为了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终点线，付出更多的成本让孩子到了校外，也要在标志杆中进行更多的来回穿梭，这也就不再是兴趣，而成为了新的负担。
所有人的目标都变得极为纯粹，就是为了在最后的那次考试里，在规定时间内，更好地完成所有的测试项目，从而获得一个更漂亮的分数，至于原本的初衷：增强体质，健全心理，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东西都不能直接化为分数。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解决问题的真正线头却埋得很深很深。
我们根本无法指望仅凭“应试足球”的出现，就能改变大众对于教育本身的认识，这是不现实的。在可预见的未来，“分数当道”、“一考定终生”，依然会是中国社会选拔人才的唯一前路，这一点是不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的。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改变对包括足球在内的体育运动的选拔方式和标准，才是更具备操作性的。
“别让‘体育教育’变成另一种‘应试教育’，让学生‘爱上体育’而不是‘爱上体育考试’”，这样的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对于解决问题，毫无用处。
实际上，早在去年的10月26日，笔者在《体育课提高中考分分值，培训机构的春天也随之到来了吗？》一文当中，就已经谈到了类似的情况。
相关阅读：体育课提高中考分值，培训机构的春天也随之到来了吗？
判断的逻辑是不难推理的，随着体育在考试的权重中逐渐提高，“小胖墩”、“小眼镜”们势必要或甘心，或被迫地参与更多的体育运动，这样一来就产生了极为庞大的市场，增强身体素质或专门应付考试的机构自然会推出相应的产品来满足需求。
这虽然让日子始终很艰难的校外机构有了额外的收入，感受到了别样的春风，但这种需求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之上的。
所以厘清其中的头绪，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看到“应试足球”一出现，就免不了要泛起一些激烈的反对声。
在这些人看来，“应试足球”的出现就意味着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但他们或许已经忘了，体育在考试中的权重还没那么高的时候，体育课是什么样子的？
主科老师随意占课，体育连副科都算不上，仅仅是一阵徐徐微风，就能成为体育课取消的理由。正是因为体育课也成为了左右考试分值的重要一环，学生们才在今天获得了走出教室、踏上操场的机会。
“事实上，在‘重智育、轻体育’的大环境中，将体育在考试中的权重大大提高，是让体育不再被忽视的唯一方法。”
所以，改变考试方式和标准是唯一的可行道路。
由于资源不足，所以过去的体育课内容都很枯燥，这样一来，到了体育考试的时候，自然也就只有跳远、实心球、中长跑这些简单、易量化的项目。
但是随着社会进步，学校资源变得逐渐丰富，很多地区都有了依照学生兴趣来开设专项体育课的条件，即便部分地区依然没有，教育部、国家体育总局以及很多社会机构现在也在积极帮助这些学校来建设活动场地、体育设施等。
这样一来，完全就可以将体育课的分数比重向平时表现、日常表现来倾斜，将打分的权力交给体育老师，从而放松最终体育测试的标准，让大部分学生享受到体育运动的魅力，也不会因此增添更多的负担。
作为体育教育改革的先行者，云南省就在研究类似的考核标准。
在征求意见稿中，云南省的体育考试将由此前的单一考察学生体能状况，改为考察学生的“基础体能测试、专项技能测试、体质健康监测和竞赛加分”，而且考试频率也从三年一考改为了一年两考，学生可以根据自身状况预约考试，或者参加学校定时开展的考试。
正如云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张春骅所说，“新方案注重考试的过程性，避免一考定成绩”。虽然还是没能跨越体育测试的这个必备流程，但相较于以前，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进步。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虽然操场上的足球依然避免不了带球绕杆，但至少不用临时抱佛脚，学生们也有了更多的空间来感受足球的魅力了。
“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我丝毫不会怀疑中国队的实力，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中国队和德国队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会师决赛，而中国队最终2比1战胜德国队获得冠军。”
时任足协主席阎世铎看到2008奥运之星队的成立时，也曾发出这样的豪言壮语，但到了北京奥运会真正到来时，被寄予厚望的85一代三场全败，仅仅收获了一粒由董方卓打进的挽回颜面的进球。
那时的中国足球人对于足球的认识还很浅薄，以为拉一只队伍出来，送到国外集训一顿时间，就能收获长足的进步，事实证明这显然是不能的。
时隔多年，教育系统也需要这样的进步。
“如果想要让孩子讨厌一件事情，方法很简单：把这件事情纳入考试。”
网友的这句调侃，实际上戳中了最大的痛点。将足球纳入到应试教育的系统当中，很难带来校园足球的实质进步，而且想要让孩子快乐地走上操场，也还需要经过系统的纠偏。
我们让孩子走上操场，不能忘记初衷是为了增强体质、健全心理，而不是为了给他们增加负担，更何况毕业前的一次考试，其实根本无法达到考察的目的，只是会给各方带来无尽的压力和不必的焦虑。
想清楚了这一点，足球才能找回它真实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