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失败鼓掌的利物浦:等着明年他们重新来过

2019年05月13日10:23  体育专栏     我有话说

  今天故事的主题是‘ 为失败鼓掌的利物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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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2分钟,安菲尔德看台在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你永远不会独行)的大合唱后迎来沉默时刻。显然,利物浦球迷们已经得知了曼城那边的比分,4比1。他们清楚,此刻的安菲尔德没有奇迹。

  克洛普站在场边,双手插袋,表情有些严肃。球员们并非无知,他们早就从看台球迷的表情中读懂了一切。此时安菲尔德最害怕的就是终场哨,因为那声音将宣告梦想的破灭。克洛普此时望着场内,表情渐渐舒展。主裁马丁·阿特金森宣布比赛结束的那一刹那,他脸上已经没了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笑。随后他开始鼓掌,为球员鼓掌,为球迷鼓掌……为失败鼓掌。

  利物浦绝非失败者。本赛季红军取得了97个联赛积分,是英超改制38轮联赛以来的历史第三高分。如果你稍有些球龄,可能会记得03-04赛季那支38轮不败、堪称无敌的阿森纳,当年他们的最终联赛积分是90分;1999年那支勇夺三冠王,一度被众多观察家认为是史上最强的曼联,联赛积分比这支利物浦低了整整21分。

  同样,克洛普也没有失败。连续两年率领球队杀进欧冠决赛,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成功。与之相比,那个曾经嘲讽他在场边激情过度的葡萄牙人,如今只有在电视节目中嬉笑怒骂的份。就联赛积分而言,克洛普已经超越鲍勃·派斯利、比尔·香克利等传奇主帅,高居利物浦队史第一。他取代的,是肯尼·达格利什在1987-1988赛季率队获得的90分,而当年的联赛为期40轮。

  可这些漂亮的数据还不足以让克洛普和他的队员们触碰到那个高104.14厘米,重25.4千克,24克拉银打造的英超奖杯——这几乎成了利物浦人的执念。一位为TalkSport体育电台工作的友人表示,最近台里经常接到红军球迷打来热线电话,呼吁英超联盟能给亚军颁奖——这建议本身就有些荒唐可笑。当接线员委婉拒绝后,利物浦球迷就开始用政治语言攻击以伦敦为代表的英格兰政府。没办法,利物浦人总和英格兰有着一种种诡异的疏离感。“Scousers(利物浦人)嘛,你懂的。”那位友人无奈地感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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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格兰人都讨厌利物浦和利物浦人。”这是几天前,我们公司大股东(顺便提一句,他是英国教育行业的领军人物)在午餐时公开发表的看法——是的,地域歧视哪里都存在。这家伙也知道产生歧视的根本原因,在于无法理解和包容对方的不同。老实说,利物浦真的太不同了。

  这是全英格兰唯一一座信仰天主教的城市,政治立场上处于极左翼。我去过几家当地人开的小酒吧(偏地下),墙上竟然还挂着苏联时期的海报。

  利物浦的物价很便宜,这当然是城市经济崩盘的结果。整座城市的色调是灰暗的,即便在阳光下也弥漫着一股破旧和衰败的气息。我遇到的每个利物浦人似乎都很喜欢谈论历史,这主要因为现在令人失望。利物浦队最死忠的球迷是一群生活窘迫、活在回忆中的劳工阶级。在英国这样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里,他们的生活毫无希望,急需足球队为自己失败的人生扳回一城。久而久之,利物浦队成了他们的信仰。

  许多带有优越感的英格兰人会嘲讽利物浦管理混乱或压根疏于管理。但事实上,贫穷从不是问题的根源,制度才是。利物浦这座城市,简直就是资本主义由盛及衰的缩影:当年建造大英帝国的原材料,来自利物浦港;工业革命的成品,也从利物浦港走向全世界。但这一来一去间,留给利物浦这座城市唯一有价值的资产,只有黑奴。

  从利物浦驶出的大船从西非装满货物,英国人通过海上贸易将这些货物卖到全世界。接着用换来的钱,购置一整船的黑奴。再全力开向美利坚,用黑奴换取蔗糖、棉花和烟草。英国人给予了这段历史一个极为中性的词汇:中央航路。

  《利物浦码头》一书中写道:平均每个黑奴能带来8~10%的投资回报,这在短时间内使得利益团体积累了大量权力和财富。1787年至1807年间,几乎每个利物浦市长都涉及黑奴交易。利物浦当地的海伍德家族,索性用这笔黑奴买卖赚来的财富开了一家银行。经过几次转手和买卖交易后,成了如今的巴克莱银行(Barclays,英超联赛之前的全称叫巴克莱超级联赛Barclays Premier League);雷兰德家族同样在黑奴身上积累了原始资本后成立了一家银行,经过数次转卖、吞并后,成为了今天的汇丰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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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黑奴交易遭废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利物浦也始终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城市之一,泰坦尼克号就注册在利物浦名下。是现代物流的联合运输系统打破了这里的繁荣,从此,传统的仓库系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没了仓库,码头工人自然也没了营生。他们组织工会一次又一次地抗争,但最终还是在上世纪70年代彻底宣告失败。

  1981年随着失业率急剧上升和经济持续低迷,位于利物浦市郊的托克斯泰斯地区爆发了震惊全国的暴乱。而英国政府处理暴乱的方式竟然是让时任首相撒切尔夫人弃城,任由利物浦自生自灭。1983年至1987年间(臭名昭著的海瑟尔惨案就发生于此期间),利物浦的左翼政治家们奋力反抗,最终换来的却是工党领袖的强行换届。从此,利物浦人再也无法原谅那些位居伦敦的领袖们。

  自此,利物浦再也不愿看向伦敦。他们看向美国、看向爱尔兰。80年代正是以利物浦为代表的英格兰足球征服欧洲的黄金年代,但每当比赛前奏响国歌《天佑女皇》,利物浦球迷总会用更响亮的《你永远不会独行》盖过它。不时有人指责利物浦人无耻、缺乏教养,对女王缺乏尊重。但说实话,女王深居豪华宫殿,又哪里清楚利物浦人的水深火热。

  三个世纪以来,是利物浦的劳工阶级用危险而辛劳的海运码头工作,为大英帝国的权贵们积累了巨大财富。30年前的4月15日,他们前往谢菲尔德观看自己球队的足总杯半决赛。谁料,由于警方和球场管理的严重纰漏,最终酿成了希尔斯堡惨案。96位远道而来的利物浦球迷在这场惨案中永远失去了生命,这其中就包括利物浦传奇杰拉德的表哥。

  但英国政府却第一时间选择推卸责任,《太阳报》随即跟进,将惨案的矛头直指口碑不佳的利物浦球迷。整座利物浦城黯然神伤:我们为你们辛勤建造了一切,如今拥有一切的你们却诋毁我们。《太阳报》从此成了利物浦城的违禁品。2016年,英国政府也承认自己当初的错误,将惨案的起因归咎于玩忽职守的南约克郡警察。但这份迟来的正义已无济于事,裂痕已经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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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裂痕同时产生的,是笼罩在利物浦这座城市上空的悲剧色彩。80年代的利物浦足球曾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利物浦至今仍是全英国夺得欧冠次数最多的球队),但在进入90年代后却永远活在邻居曼彻斯特的阴影下:先是曼联,后是曼城。

  几个小时前,曼城用一场大胜成功卫冕英超。赛季中段,他们一度落后利物浦多达7分。后半程19场比赛,他们拿下了其中的18场!并最终用一波14连胜完美收官。

  或许利物浦这座城市太习惯了失败,以至于球迷们对胜利产生了怀疑甚至恐慌。即便在领先曼城7分的日子里,安菲尔德球场外的球迷被问及是否能赢下英超冠军,将近65%的人仍给出了否定答案。

  上周主场迎战巴塞罗那前,媒体采访了许多利物浦球迷。其中一个中年男球迷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不不不,我们不可能办到的,我们完了!这里不是伊斯坦布尔,这里没有奇迹。他那略带神经质的高频语速和独特的利物浦口音在镜头前略显滑稽,却愈发凸显了他那真实的恐惧。我们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是的,这的确不是奇迹,这里仅仅是安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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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电讯报》的高级记者詹姆斯·达克尔此时已写完报社的稿件,站在安菲尔德球场外。他说他不喜欢刚刚写的文章,因为工作要求他不得不在写作时保持足够中立和理智的笔调。他说他想写一段足球历史,因为这支利物浦让他想起了那支伟大的匈牙利国家队:足够伟大,却在最后时刻悲壮倒下。

  上世纪50年代的前5年,匈牙利国家队没有输过一场比赛,战绩为傲人的43胜7平。他们自由自在地踢着后现代主义足球,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们身后气喘吁吁。1954年世界杯决赛的上半场,他们仍然踢得闲庭信步。但下半场风云突变,西德人就像装备了高速马达在球场上一刻不停地飞奔。终场比分3比2,德国人逆转获胜,史称“伯尔尼奇迹”。几十年后,参与这场比赛的西德队球员亲承,中场休息时队医给他们服用了违禁药物。

  与之相似的,还有橙衣军团荷兰队。踢着全攻全守的郁金香之国在1974、1978年连续两届杀入世界杯决赛,可惜最终分别以1比2和1比3被东道主西德和阿根廷击败,屈居亚军。

  讽刺的是,两场决赛前荷兰人总会遭遇一些意外。比如1974年,他们早在比赛前就展现除了自己的狂妄。他们公开表示自己讨厌德国人,并希望用足球的方式羞辱德国——结果被德国人防守反击得手。

  1978年世界杯本身就存在各种争议,先是阿根廷国内的政治清洗,随后又爆出荷兰队在决赛前遭受阿根廷官方煽动的民众施压。比分在常规时间结束前几分钟,还是1比1。此时荷兰边锋伦森布林克一脚抽射——命中阿根廷队门框,逃过一劫的阿根廷人最终在加时赛中笑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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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热衷于歌颂成功者,并常常天真地以为很多重要而伟大的事情,是由成功者单枪匹马推动。事实上,很多时候推动历史前进的是前赴后继的失败者,尽管他们有时看起来面目狰狞,比如酷爱咬牙切齿的克洛普。

  但正如德国人在比赛最后时刻的释怀,很多失败者到最后是带着微笑的。 相反,一些成功者往往可能只是比较心狠手辣或运气不错——当然,这更符合杯赛而非联赛的规律。

  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人就和利物浦一样,到最后都不过是一个失败者。但正如克洛普赛后所说:我们明年会重新来过,你们等着吧。

  感谢足球,让我们有重来一次的希望。跌倒的意义,就是为了重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继续上路。这才是对生活,最伟大的情感。

  本文来自公众号@有马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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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关键词:利物浦克洛普曼城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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