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个53岁的老男人,不要把事情搞得很文艺。因为,他似乎想明白了任何问题,看清楚了任何现象,而且,他认定的道理,你即使极尽说服之能事,也绝难更改。
但是,53岁的韩国老男人李章洙,却坚持要把事情搞得很文艺。就像这一次,还有两天就要带着儿子回国,但他却一定要拿出一种一去不复返的姿态,在心里面把该请的人列了一个详细的名单,然后午饭、晚饭一路排下去,一个不落地完成告别仪式。有时候,越浓重的告别,反而会连着短时间后的重逢,倒是惊鸿一瞥的挥一挥手,却意味着从此的山水相隔。
53岁的李章洙,仍然走路像风,理着很精神的五分板寸,穿运动服和西服各有各的味道。只不过,自从三年前在北京度过了自己的50岁生日后,说起话来眉眼间忽然多了些伤感的因素。跟人聊天时会突然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跟朋友间分手时会突然给你一个拥抱。当然,更不会一坐下来,就说自己的攻势足球,352,或者边路下底,而是会拿出钥匙扣上根本看不清五官的全家福。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中国人所说的“五十而知天命”是什么意思,更不能接受自己在中国命中注定要有一次“下课”,却早已把这样一次经历,从社会形态、从政治体制,以及从人性之劣根性上分析了一个遍。
人一辈子可以做很多事情,可更多时候,更多人,其实就那么简单,一件事情,就像到商场里购买一个大物件,一刷卡,就刷走了几十年。53岁有多漫长,踢球踢到32岁,然后7年助理教练,留学巴西一年,再就是连续13年主教练,真算得上是“一句话,一辈子”。偏偏傲慢的北京人逼着他要加上一句话,执教20年后第一次中途下课。
很难有人了解,这不得不多出来的一句话,是一个多么不能接受的心结。过去的20年,就像一块一生珍藏的宝玉,突然有一天发现多了一道裂痕,这种感觉会让人痛苦得发狂。重庆人还记得李章洙曾经的痛哭,但那种哭过了之后是一笔精神财富,放在人生的相册里,幸福地发黄。北京人也记得李章洙的哭,但这种哭,久而久之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时时悬在心尖上,一不小心就钻心地痛。
就是这种痛,让一个53岁的韩国人,把自己跟中国的一次告别弄得像一部文艺片,甚至一步三回头。其实他内心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绝不可能是在中国的一次结束,但像现在这样,离开,仅仅是因为到了要离开的时间,而没有下一站的感觉,似乎特别陌生,特别不属于自己53年来习惯的方式。
在中国足球这潭水里游过的外国人早已数不胜数,但是整整九年,占了自己从业生涯几乎一半时间。当这个韩国人经常对着一杯茶开始絮絮叨叨的时候,身边的人的确找不到安慰他的话。中国足球,也许每天都在发生着类似的故事,但是,他视同为灾难,甚至耻辱,你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人生中必须经历的坎坷。他都53岁了,你还想跟他谈人生?
如果他一定要这么伤心,那你就陪着他一言不发地伤心。 (足球报总编辑刘晓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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