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晓跃

　　变天了！

　　4月6日21点35分，布里奇进球，客场战平的阿森纳out！21点46分，补时5分钟结束，一度领先3球的皇马out！4月7日21点43分，卡卡浪费最后一次射门，领先3球的AC米兰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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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标榜要夺取三冠王的豪门倒在了陌生人脚下，精致的、优雅的、先进的法国(阿森纳)、西班牙(皇马)、意大利(AC米兰)这三个拉丁贵族都在暴动中被推上断头台，在那些南方安逸的豪门看来，来自北方野蛮民族的暴发户(切尔西)、生活朴素的渔民部落(拉科鲁尼亚)和在法国旁边勉强生存的地中海小公国(摩纳哥)走上了欧洲足球的权力中心。

　　欧洲暴动了。浩浩荡荡，仿佛六十年代那些聚集在毛泽东、格瓦拉画像下的青年，高喊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把西红柿和鸡蛋投向国家机器；又仿佛那两幅著名的油画，《自由引导人民》，《攻打巴士底狱》。

　　按咱们这里的规矩，逢五逢十，是为大庆。再过一段时间，倡导“天赋人权，生而平等”的法国大革命就215周年了，纪念和致敬、研讨会和茶话会都顺理成章。

　　但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那些玩足球的小资产阶级、无政府主义者、暴发户和旧势力中的不坚定分子一涌而上，将足球的巴士底狱打得粉碎。莫里恩特斯反戈一击，伊鲁埃塔借尸还魂，阿布拉莫维奇焕发出黄金的力量，锋芒所向，血流成河，波尔图趁势高挂起革命旗帜。混乱，打砸抢，歇斯底里，一报还一报，血统论的G14崩溃了，世袭制的欧洲沦陷了。法国大革命砸烂一个旧世界的浩大场面，在每根血管都流动着原始资本主义邪恶血液的欧洲足坛完美再现。

　　法国大革命初期的精神领袖、反叛的贵族青年拉法耶特一度试图将群众的行动控制在理性轨道上，但他最后不得不黯然退场——仇恨已经决堤，奔流到海不复还的意思就是发泄不止战斗不休，雅各宾派的方式才对胃口。拉法耶特的良师益友杰斐逊忧心忡忡地致信这位忘年之交：在巴黎，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脑袋是不是还长在自己的肩膀上。昨天和前天，安切洛蒂和奎罗兹肯定也像杰斐逊老先生一样看过，他们或许不相信，但米兰和皇马的脑袋的确不再长在他们的肩膀上了，就像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在三心二意的瑞典卫队作鸟兽散后，两颗人头成为最富象征性的革命祭品。

　　借大革命之力扶摇直上的拿破仑，在成为首席执政入主路易十六夫妇昔日的官邸时，曾经诧异：这俩傻瓜怎么就不懂得架起大炮，把那些暴民轰走。后来，当这位不世奇才发现，他那些鸡犬升天的兄弟姐妹在各自王国里，不是努力巩固帝国基石而是忙于追名逐利时，与兄弟姐妹们一样，路易十六夫妇奉天承运，一切得之太易，所谓太平犬，拿什么去轰响愤怒的大炮。

　　拉科鲁尼亚的债务已经迫近两亿欧元，切尔西的投资正渴求荣誉的回报，遍地流金的冠军杯恰好在物质和精神上都能给这些失意分子以强大的刺激，不杀掉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他们就有可能成为在街头被杀的流民，既然欲望如此强烈，为什么不一条道走到黑？在必杀必胜的信念支撑下，他们把对手送上了断头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把大好头颅拱手相让的米兰和皇马恰好既不缺钱也不少名，博斯曼法案有如打开的魔盒，使他们轻而易举地获取了支配地位，所以，他们成了倒霉的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多年之后的替身。

　　资料显示，当初红卫兵对一些表演艺术家痛下杀手，部分原因是，即使在三年困难时期，他们依然藉高额薪水保留着吸食吗啡等昂贵的不道德嗜好。这种情形置换到欧洲足坛，就是G14在吃肉，而小球会连汤都喝不上，于是为了喝汤———这当然是最基本的人权，大家玩命了。

　　问题是，革命成功的拉科鲁尼亚会不会成为罗伯斯庇尔？而等待异军突起的摩纳哥的，是不是与世隔绝的圣赫仑那岛？他们也会爱上吗啡吗？巴士底狱倒塌了，但自由王国刚刚打下第一根桩，恐怖氛围将持续一段时间，而新的封建联军已在征召之中。

　　在罗伯斯庇尔、圣赫仑那岛还模糊不清，吗啡也仍旧发挥着令人迷乱的麻醉功效的情况下，欧洲的职业俱乐部政治可能要在无序状态中博弈良久。极富戏剧性的是，就在不久之前，炒地皮的佩雷斯还在洋洋自得于皇马终于纠集起一支梦幻球队，当总理的贝鲁斯科尼也豪情万丈地宣称AC米兰又进入了一个伟大的王朝。没有人敢说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的距离是不可逾越的，光荣和耻辱其实就在一线之间。

　　从来就没有救世主的另一种说法是从来就没有贵族。欧洲人认为，没有三代积淀成不了贵族，可中国人认为，富不过三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绿茵场就是名利场，足球就是人间道。

　　周四凌晨，冠军杯直播前，国际台正在播放NB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我看到被迫与纳粹军官同床共枕以求裹腹的漂亮女人贝卢奇被长舌妇和伪君子围殴。我切换到电影频道，发现在一出不知名的旧剧中，葛优乘着酒劲跳起了忠字舞，他兴致勃勃地歌唱：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贝卢奇遭受的欺凌压迫，在葛优的歌唱中完全释放。

　　啊哈。革命了，暴动了，在动荡不安的岁月，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理论上谁也犯不着把谁当回事，因为哪个都不可能置之事外，而隔岸观火者往往最早沦为池鱼。

　　所有人事，其实都在意识形态之中。龚晓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