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运动员受伤，养伤，然后回到赛场。只配一笔带过的情节被种种臆测和评说无限扩充。刘翔兴味索然，百姓未必买账，但传媒亢奋有加。他依然持有平常心，只是生活已经注定无法“被常态”。

　　59986人参与了新浪体育的热点调查，其中的48.4%在刘翔能否夺冠的问号下点击了“不能”。

　　这个数据截至于最后一届上海国际田径黄金大奖赛当晚，刘翔21点35分走进八万人体育场，尖叫随即从运动员出口感染开来。他扬起微笑，向观众挥了挥手。13个月不为外人所知的逆来顺受、引而不发，两秒钟带过。

　　他上一次公开比赛远在398天以前，而距离点燃这座家乡最具标志性的体育场，已经过去整整3年。

　　人们等到快要忘掉。

　　“八万人”的热闹场景刘翔仍然熟悉，就像网民的投票结果他应该也不会陌生。过去一年中，正是国内几大网站的用户评论，为刘翔贡献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杀伤性板砖。

　　口头上，刘翔从没反击，他的想法一向简单直接，赛场上见。

　　伊莲娜·伊辛巴耶娃在赛前发布会上与刘翔并肩而坐，以绿叶姿态相挺东道主选手。“高处不胜寒，低处却可以反省自己。我希望和刘翔共勉的是，无论场内场外，始终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管别人怎么想。”

　　忙着在世界各地破纪录的撑杆跳女皇不太有工夫关注刘翔的日常新闻，但她这次所说，恰是刘翔过去一年所做。

　　眼看重返赛场时机成熟，郑州、上海、济南三个城市，被决策层拿上桌面反复讨论。但刘翔在钉鞋训练课次日的脚部反应，依然是最终抉择的首要依据。

　　官方消息公布前，《体坛周报》田径专项记者严小琰对“9·20”复出日已经有所预感。“时不时能听到一些风声，那想必肯定有事。”

　　刘翔参加济南全运会是一种政治必然，但将它作为复出战则未必科学。“虽然对手更弱，但全运必须要赢，而在上海却不用，刘翔可以拿来适应环境，练习听枪。”严小琰甚至觉得，久违赛场的刘翔没准还会在上海大奖赛上“犯点低级失误”。

　　负责赛事新闻宣传和媒体接待的万卓环球通讯顾问公司高级客户经理徐敏几天来不断接听“毫无必要”的电话。“刘翔来与不来，媒体一直在猜测。说句老实话，这让我们更不好做。因为中国记者对刘翔的关注度非常高，他们取得新闻的渠道也各有不同，有大奖赛方面，有官员方面，有教练方面，也有刘翔家人方面。这给我们带来的一大困扰在于，从今年4月开始，刘翔参加上海大奖赛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它一直在被质疑。”

　　即便是在刘翔9月18日参加的官方新闻发布会前几小时，仍有记者就此向徐敏打探虚实，因为他们在网上看到报道，称刘翔是否出席本次发布会“存疑”。

　　伏笔其实早在一年前就埋下。自从刘翔在北京奥运会上退赛，覆盖住整个国家的巨型惊叹号就在不断分解成无数问号。他的伤病程度存疑、康复进度存疑、商业热度存疑。无论多么简洁明了的故事发生在刘翔身上，都开始鬼魅、生枝，冲突化、哈哈镜化。

　　这个偶像在被过度消费，他拥有中国运动员中卓尔不群的率真性情，但过去一年里却活脱脱像个假人。

　　当然，作为不可多得的新闻噱头，媒体们乐见其成，乐于放大。

　　记者保留了9月12日下午，官方突然宣称刘翔在上海复出后，新浪网新闻中心首页的截屏。在置顶新闻区，第一条是《温家宝：今年经济增长目标可实现》，然后《奥巴马宣布对中国轮胎加征35%关税》，紧接着，《上海田径大奖赛组委会称刘翔20日复出参赛》。

　　随着比赛日临近，疑团和花边如做减法般一一消失，刘翔很不容易地回归体育本身。2009年9月20日晚上21点55分，和媒体材料上的标注分毫不差，110米栏比赛开始。

　　刘翔站上跑道起点，像是回到13个月前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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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震耳欲聋的看台上，很难用肉眼分辨并驾齐驱的刘翔和特拉梅尔谁前谁后。但刘翔撞完线就往地上一躺，所有人以为他夺冠了。他不过是被13秒15吓了一跳。

　　说起来他自己都笑，“这是我今年第一场比赛，别人都已经准备回家了，我才刚开始。”于是他“灵魂附体，收不住了”。

　　能快也不要快，成了教练孙海平的一厢情愿。只要余光显示对手比自己更接近终点，你指望刘翔不踩油门，那他还是刘翔么？

　　很快确认的亚军身份没有妨碍刘翔庆祝。他绕场一周，享受着每个角度传来的欢呼，包括爱情告白，离场前甚至难得脱下比赛服抛给观众。冠军特拉梅尔就跟在后面不远处，像干了什么坏事一样没人搭理。

　　除了“剥夺”特拉梅尔作为冠军应有的荣耀，刘翔还在甫一出场时打乱了正要鸣枪的百米飞人大战的准备节奏，也因接受中央电视台的场内采访而拖延了女子撑杆跳的颁奖仪式。伊辛巴耶娃站在领奖台前，面无表情看着刘翔和冬日那一来一往，没有一点脾气。

　　这个场面，官方并不喜闻乐见。5年前筹划将大奖赛引入上海时，主办方期待借此带动这座城市的田径热潮。而经过五届比赛的培育，国内观众仍然过于厚此薄彼。

　　为了防止“八万人”在刘翔赛后随即陷入冷场，组委会临时将110米栏比赛调整为压轴戏。按最初设计，刘翔之后还有男子100米和女子1500米的比赛，后者有幸躲过了跑的人比看的人还多的尴尬。

　　黄金大奖赛公司总经理顾抒航说：“刘翔是来锦上添花的，没有刘翔我们去年照样要做比赛。从赛事经营的角度，我们一定不能赌在某一个明星身上。要不就只搞一个13秒的比赛算了，何必弄那么多陪衬。”

　　事实证明，刘翔还是刘翔，陪衬还是陪衬。

　　很难说博尔特11日宣布退赛和刘翔12日宣布补台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赴沪媒体的数量，毕竟媒体报名早在9月5日截止。不过一名法新社记者在办理注册手续时还是兴致勃勃地对徐敏说，在这里，博尔特不是新闻，刘翔才是。

　　上海电视台体育频道几天来一直见缝插针滚动着这场比赛的预告片——真情刘翔，感动复出！不过，无论媒体们主观上想把“9·20”刻写得多么壮美，它说到底，无非是一个运动员受伤，养伤，然后重回赛场，简单无奇的流水账。

　　家乡的观众们只为体育场贡献了3成的上座率，其中还有为数不少的赠票。几个南京来的小翔迷早早就订好了周日往返的动车组，却迟迟没有出手比赛门票，经验老道的他们要去观众入口处买“黄牛票”。

　　最近几年的上海大奖赛，“黄牛票”是“折价票”的意思。记者隔空远眺刘翔在热身场地上进行准备活动时，身边的黄牛还在奋力推销，“10块钱就能看一场。”

　　刘翔不会知道媒体把他复出的新闻和中美两国领导人并列，也不会知道相比之下门票价格的大落差。他仍然闷头扎在莘庄基地，静心健行。

　　“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我蛮开心的。我觉得以前留给我的美好太多了，所以我的一点点遗憾会被大家放成很大的遗憾。”刘翔说，“大家好像把我复出的第一场看得很重要，我其实根本没怎么样，主办方希望我去比我就去比了。”

　　王者新生？算了吧，写进广告词还不错，生活里哪来这么多跌宕和文采。

　　留级生重读一年，补课自习，收复失地。刘翔心如止水，媒体自顾自high。在发布会现场和新闻中心，电视台、报社、网站的记者们，互相之间采访着对本次“重大事件”的看法。在印制精美的媒体手册上，刘翔是最先被重点介绍的参赛运动员，文字旁的配图却远在2004年夏末，身披国旗的他亲吻着奥运金牌。

　　时至今日，好像也没什么照片能比它更代表中国人心中最美好的那个刘翔。人们一直无法找到他的替代者，于是只好对这场久去的繁荣继续保持沉迷和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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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就被媒体封为“刘翔接班人”的上届大奖赛亚军谢文骏，这次跑出本赛季的个人最好成绩13秒53，名列第七。他与刘翔是老乡，是同门师兄弟，甚至在少体校时期也师从刘翔的跨栏启蒙教练方水泉。

　　赛前每天，谢文骏都QQ在线，只是偶尔显示忙碌。记者把鼠标挪近他的头像，才知其“穿越火线游戏中”。十足的90后男孩。他维系着中国田径在110米栏项目上的憧憬，但若唯成绩论，当下赋予其更华丽的赞美尚为时过早。

　　刘翔倒不吝惜溢美之词。赛前接受采访时，他说自己现在的水平和这位师弟也差不了多少。他一方面在力挺谢文骏，一方面也在低调处理自己。

　　受益于特殊的工作安排，连续几年担任上海大奖赛新闻发布会翻译和比赛现场解说的上海外语频道新闻主播王东，拥有和赛事文字记者类似但却不尽相同的观察视角。今秋再与刘翔近距离接触，他敏感觉察出“刘翔的心气已经不能跟两三年前同日而语。说话比较简短，刻意回避问题，很多东西不愿意多说，恐怕有时候也认为多说多错。”

　　而很难再有建树的阿兰·约翰逊今年又战上海，在王东看来倒是颇有深意。“这其实给了刘翔一颗定心丸。不是说刘翔一定能够战胜约翰逊，我是觉得，老朋友相见可以勾起很多回忆，让曾经辉煌的大奖赛场景再次浮现，然后两人惺惺相惜。这是一种蛮好的氛围，刘翔可以比较自然地回来。”

　　直达内心的暖流对刘翔的重要性，在当前阶段也许超越比赛名次。

　　由于长时间不能进行钉鞋跨栏练习，多年陪伴刘翔的“翔之队”科技攻关小组，明显减少了在训练场上出现的频率。项目负责人李汀今年首次缺席有刘翔登场的上海大奖赛。他的主要服务对象变成了世锦赛前的史冬鹏和即将开锣的全运会，刘翔数据分析“已经不占工作大比重了”。

　　而被吴君如粗口调侃的“道歉门”、媒体误传病体暴涨30斤的“体重门”、身为委员却连续两年缺勤的“两会门”，以及成为凯迪拉克车主连带被告的“代言门”，却执意找上刘翔，让他难堪盛名之负。一个被写进内参提请高层注意的舆论环境，显然不太适合这个病人恢复身心健康。

　　过去一年，在新闻管理和商业管理上，刘翔身后的团队多少表现得不够专业。而刘翔却把自己职责之内的术后康复和带伤训练——至少从复出战的成绩来看——顶住压力做到了完美。这是后北京奥运时代，他身上最值得赞许的一点，尽管刘翔本人认为这无非是他的本职工作，不值得丝毫炫耀。

　　从2004到2009，这个中国最具人气也最具争议性的体育偶像只做了两件事：过去他战胜过成功，如今他战胜了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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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21日凌晨，最后一名记者背着电脑离开新闻中心，上海大奖赛拉闸收官。建于体育场内的YES CLUB此时却划破寂静，红男绿女们刚刚开始释放激情。生活的步调没有被打乱。

　　但在细节处，很多人事都随着刘翔这一年的退隐，已经悄然生变。

　　没有几个田径记者能说出刘翔脚伤的准确医学名称。除了让刘翔的第二枚奥运金牌跑单外，这个伤病并不具有摧毁性，但60年的新中国体育里却无史可查。

　　国家体育总局田径运动管理中心调动一切资源修补“第一病号”，远在彼岸的姚明也适时出手相助。到底动不动刀？每个人都摸着石头，且试且行，如履薄冰。

　　在美国为了疗伤，万人迷饱尝盒饭。和孙海平一年前在鸟巢新闻发布厅流下的泪水一样，如今痛定思痛，不能说不值得。

　　13个月来，刘翔把自己深深藏起，遇见记者能躲就躲，包括严小琰在内。本来，依托所在媒体的相对强势，严小琰还能三不五时在莘庄与刘翔和孙海平搭上话。

　　“等待你回来”的签名在她的MSN上挂了一年，20号终于被换下。

　　“原来采访田径比赛，只要盯住刘翔、孙海平、冯树勇(国家田径队总教练)就行了，现在却要去找很多国外的运动员来填补版面，各个项目都要关注。这应该说是读者造成的，以前大家只关心刘翔的比赛。”严小琰说。

　　但在另一个角度上，这未尝不是好事一件。从单调的刘翔报道中“解套”出来，严小琰觉得自己“比以前更专业，同时英语对话能力也提高不少。”

　　不愿被记者写出全名的小汤已经在刘翔母校华东师大读了三年夜校，最近正被论文搞得焦头烂额。5年前她就激昂地加入了一个翔迷组织，对各种名目的线下活动十分热心。由于住得离刘翔老家海棠苑小区非常近，小汤常常受托向刘翔家人转交礼物。

　　20日晚，这个“第一代翔迷”没有出现在八万人体育场。她对朋友的解释是学校有课。她确实有课，“但这是次要的原因，关键是兴趣不大了。”刘翔一家已经把海棠苑的房子卖掉，现在别说刘翔本人，就是关系不错的父母她也少有机会见到。“而且论坛里熟悉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长大了，好几个老版主慢慢都因为工作忙而离开。我也不想和陌生人一起去看比赛。”

　　消费狂欢的年代，传统与深刻被消解，不再有长久和唯一的偶像。粉丝与偶像一起，彻底还俗，各取所需，各自孤独。

　　小汤说她仍会关注刘翔的新闻。在网络上，“翔黑”与“翔蜜”从未间断过激烈的交火。刘翔在这里被愤怒，在那里被宽容。

　　本刊特约专栏作家关军在以2008年为主线的新书《大脚印儿》中写道：“中国的公众仍在体育之上附加了太多的价值与意义，梦想与寄托，不过比之以往，令人欣慰的转变已悄然发生。刘翔因为退赛成为千夫所指的‘懦夫’，不过他比朱建华、李宁这些前辈奥运失意者幸运太多了，他收到的邮件里也有侮辱，好在没有附带绳子或刀片。”

　　19日上午，莘庄，刘翔复出前最后一次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依然嘻嘻哈哈。

　　冬日那和他开玩笑：“你别一玩命跑个12秒5吓死我们啊！”

　　刘翔跨上座驾：“14秒5差不多。拜拜！”

　　他依旧骑着28自行车，横穿宿舍与田径馆之间的那条公共马路。偶尔经过的路人有时因撞见巨星而突然懵住，那愕然且不乏喜感的表情能让一溜烟消失的刘翔短暂地享受几秒钟。

　　草长莺飞，转眼一年。当初的惊痛多么真诚，现在已被时间稀释到薄薄一层。而这场复出秀再怎么动人心弦，一样也会很快淡去，直到透明。

　　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李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