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中国的感情不足以帮我成功--最后专访阿里汉

　　阿里汉刚到中国的时候曾经试图第一个采访他，但因为他和中国足协之间特别的约定只能作罢。无意之中，我竟然成为了阿里汉离开中国前最后采访他的人，感觉多少有些凄凉——于他、于我。

　　阿里汉临行前的一个傍晚，国内唯一的六星级酒店——北京国际俱乐部酒店大堂吧成为我们约定的地点，先期抵达的我要了杯咖啡之后便无聊地发起呆，醒过神儿的时候，发 现阿里汉已经坐在不远处了，他的翻译兼司机董铮显然去停车了。

　　“阿里汉，这边坐吧。”我过去把他邀请过来。“用点咖啡或是什么？”

　　“是的，我已经点了香槟。晚上才是正餐，现在可以先点缀一下。”没有虚伪的客套，阿里汉有着直率的性格。这让我想起多年前，我与米卢有一次类似的约会，当我出于礼貌表示请他喝一杯并愿意为此买单时，米卢立刻玩笑般地挖苦我：“哦，是的，我知道你很富有。”

　　“CHINA SOCCER？这意味着是很正式的一家报纸。”阿里汉对于《中国足球报》的名称发生了兴趣，看法在得到董铮的证实之后他意味深长地抛出一句：“在中国，和你们这样的报纸不同，记者们总是最FREE(自由)的。”

　　中国足球报：在你刚来到中国的时候，中国足协在介绍选定你的理由时说你对中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一点到今天我仍记忆犹新。对于中国的感情，你自己是怎样理解的？

　　阿里汉：到了中国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对中国的情感远远不足以帮我获得成功。东、西方人有着不同的思维，不同的行为处事方式，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必须有所妥协，慢慢习惯着以中国人的方式去处理一些事情。但是，我们之间毕竟有着语言的障碍，沟通起来多少有些困难。但应该看到，两年来我们逐渐建立了一支完整的球队，事实上这支球队也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中国足球报：你的工作目前已经告一段落，回想起来，如果在没能成功的众多原因中选出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阿里汉：当然原因也许会非常多，如果说最重要的，那就是我们的工作缺乏连贯性。在我一共执教两年的时间里，第一年受到“非典”的影响，联赛完全被打乱了，球员们在联赛中锻炼的价值没有保证。同时，国家队的热身赛也非常少，整个球队缺乏磨合的时间。今年也是这样，联赛仍然是时断时续，球员们竞技状态的节奏始终没有调整好。我要强调一点，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球队整体上讲也是不错的，表面上看，与香港队的最后一场比赛仅仅少进一个球，但我更认为，问题出在我们没有在主场2比0以上的比分战胜科威特队。那个时候，我们的队员都在联赛的准备期，很难要求他们能达到理想的竞技状态。我不是一个习惯为自己找借口的人，所以我认为这就是主要的原因。当然，我们还可以找出很多理由，比如在香港比赛时，我们的比赛场地是一个小比赛场而不是政府大球场。到马来西亚打客场，比赛场居然是槟城，要知道那支队伍还从来没在那里打过比赛。这是代表亚洲一等水平的比赛，完全有理由在最好的体育场地进行。

　　中国足球报：从某种角度讲，你不如米卢幸运。在他的手里，一批经过职业联赛锻炼的球员处在巅峰状态。而你到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球员的更新换代。在决定担任中国队主帅之前，难道你对这个情况不了解吗？

　　阿里汉：我们选择了很多青年队员进入我们的国家队，这些队员表现都是非常出色的，不幸的是，有些球员在俱乐部队里没有得到重用。哪怕是有潜力的队员也需要比赛去得到提高，我们应该给这些队员更多的机会。

　　中国足球报：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给了更多年轻队员上场比赛的机会。但是，没准我也很有发展潜力，显然你不会选择我进入国家队打比赛的。你不认为作为国家队的主教练更应该选择那些可以帮助你获胜的队员进入国家队吗？事实上，已经有传闻在讲，你选择一些年轻队员进入国家队是因为能力以外的其它因素了。

　　阿里汉：事实上没有多少队员可供选择。我们曾经试图寻找一名拖后中卫，最后还只得把郑智安排在那个位置上。我们曾经试图寻找一名前锋队员，最终我们还是不得不使用郝海东。在我的执教历程中，除了个别位置有所调整之外，国家队的整体阵容是没有大的改变的，我的意思是，它一直是一个整体，这就是我的选择。至于一些谣言，因为我不懂中文，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真正面对过，只是听别人在对我说。没有亲眼所见的事情，我就当作不存在。我不可能天天去与谣言斗争，我还有我的工作。

　　中国足球报：就我个人看法而言，最后一场对香港队的比赛已经毫无实际意义，哪怕诸多的“如果”和“假设”可以成立的话，中国队恐怕还是难免被淘汰的结果。我想知道，当科威特与马来西亚队打成1比1的时候，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阿里汉：我一度认为马来西亚会打一场真正的比赛，也许他们还要维护他们的尊严。可实际上，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人能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足球比赛就是这样，对于结果你只有接受。我没有亲眼目睹科威特和马来西亚的比赛，所以我没有证据表明出现了什么样的情况。一切都只能是猜测，这是于事无补的。

　　中国足球报：当比赛结束之后，你难道没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吗？

　　阿里汉：我说过，我没有亲眼看到比赛过程。当然，如果我是亲眼所见，可能会很气愤，不过也是没用的。我们如果能在与科威特的主场比赛中多进一个球，或者不输掉客场比赛，甚至客场多进香港队几个球，情况也就大不一样了。即使是最后与香港队的这场比赛，七个球已经足够多了，我想说的是，我们完全有能力进更多的球。队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因为这也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只是最后仍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当现实来临时，你能做的只有接受。

　　中国足球报：据说你在接受德国《踢球者》采访时表示国家队中的一位足协官员有意针对你，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你觉得你是不是存在与球员乃至中方教练沟通不足的地方？

　　阿里汉：《踢球者》确实有这么一篇文章，但事情原本是这样的：上海的一家报纸曾经刊登了一篇文章，指一名足协官员曾经列数了我十宗罪，而法兰克福的一家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踢球者》的这位作者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写的文章是说，如果真是上述那种情况的话，那么显然已经有足协的官员想赶走我、有意针对我。但他相信，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至于说到与队员、中方教练的沟通，我觉得主要还是语言方面的障碍。要知道，大多数队员都没有掌握中文之外的第二种外语，我们之间的交流必须通过翻译来进行。在这种情况下，队员很难和教练交心。我更认为，教练对队员讲的过多，反倒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在训练场上，我的每一个要求、甚至一个眼神都对队员是一种灌输，这才是最有用的。当然，我也曾尝试解决这种沟通的障碍，所以我邀请金贵教练到国家队的教练组，就是希望我能把我的意图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再由他代替我进行与队员的直接沟通。

　　我必须要讲的还有我们思维之间存在差异。我刚到国家队的时候，训练中有两名队员起了争执，我和德容都认为是件好事，这是球队中应有的气氛，这在欧洲大牌球队里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在拜仁慕尼黑队，利扎拉祖和巴拉克也曾在训练中动手，事情被刊登在报纸上普遍被认为是球队不和的情况，可是没有人知道，两个人在训练结束后喝一杯咖啡就OK了，没有任何问题。没有点火气、没有个性的队员，在球场上是缺乏创造力的。在我看来，训练中能够起争执，这说明队员们十分投入，态度是认真的。可是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当然是不出问题是最好。

　　中国足球报：请原谅，我不能认同语言障碍的这个原因。米卢一样是通过翻译与队员交流，甚至他与队员交恶也同样达到了拉近彼此距离的目的。我的意思是，哪怕通过和队员吵架，米卢也弄清了队员到底在怎么想。现在倒是没有队员站出来骂你，但你和他们之间是存在距离的，对你的工作却是不利的。

　　阿里汉：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我这个人不善言辞，也许我确实该想更多的方法与别人交流。当我刚刚来到中国的时候，中国足协就建议我不要随便讲话，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可以避免工作受到更多的干扰，便一直在遵从着。我不相信就算有人骂了米卢，他也可以坦然接受，不要把米卢形容得过于神话，据我所知，当年如果没有中国足协做工作，郝海东、孙继海都不可能进入国家队。

　　我仍然坚持，中国今后再选择外籍教练员的时候最好选一位会讲中文的教练员，语言直接的交流是非常重要的。意大利就是这样，他选择的外籍教练员，要么是本来就会讲意大利语，要么就是可以在执教意大利队之后的两、三个月之内可以学会讲意大利语的。

　　中国足球报：也许可以把这当成是你对今后中国足协选择国家队主教练的一个建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阿里汉：一支球队在确定主教练之前，应该先树立自己的战术风格。我们的球队在广州比赛，观众显然就比较喜欢看更多的地面短传配合，如果到了沈阳，长传冲吊也许就会受到欢迎。球队的战术风格会受到地域、气候等诸多方面因素的影响，很难想像哪个人可以把整体欧洲的队员组成一支球队。真那样做的话，北欧那些身体高大、强壮的队员肯定占优势，这符合欧洲观众的胃口。在荷兰，阿贾克斯和菲耶诺德队的风格就严重冲突，所以在荷兰国家队中，永远是阿贾克斯的队员占绝大多数，菲耶诺德的队员如果不能适应国家队的风格就只能走人回家。还要提到一点，像有的球队那样全场防守获得的胜利，也许总是1比0，这样的球队在荷兰是没人看的，我们脑子里只是想到怎样把比赛内容打得精彩，对于比赛总是想的不多。可是，中国足协的领导告诉我，胜利还是最重要的，我想这就是我们思维的不同之处。

　　中国足球报：失败往往也是人生经验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也许你今后不在中国队主教练的位置上，再来中国时才会真正领会中国人的情感。

　　阿里汉：我的情绪现在还好，遗憾的是我们的努力没有达到理想的目标，希望不要影响到中国足球的未来。别忘了，我们在亚洲杯时确实打得不错，球队就是这样，状态总是会有起伏，也许我们亚洲杯打得太好了，之后球队就进入了一个低潮期，这样才会在客场输给了科威特。我相信今后，这些队员都会有更出色的表现。

　　中国足球报：感谢你最后接受的采访，不过接受我的采访至少有一点好处：传闻中你只接受付费采访，而谁都知道我所供职的单位不会这样做。

　　阿里汉：哈哈，谣言的产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很多制造谣言的人动机很简单，无非是没有满足他的愿望而已。希望你能写出一篇好的报道，我相信会是这样。

　　本报记者 赵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