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如果在生活中面对一个风风火火上台、灰头土脸离开的人，也许你很难让他在自己的记忆中长时间占据一个位置。但是中国足球不应该太快忘记同样风风火火上台、灰头土脸离开的广州松日，这是我写作这个连载最初的动机。松日在中国足坛创造的成绩和它的江湖地位并不具有太大的代表意义，但它用整整六年时间划过的这道轨迹里沉淀下来的东西，却既是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七年来的一个缩影，也是一面镜子。我相信所有有兴趣读一读《松日：六年一梦》的人们，都可以从它的成败荣辱、兴衰浮沉中，体味到职业联赛参与者们曾经有过的欢笑悲歌，然后再去思考足球职业化改革过程中的诸多问题。

　　《足球》为媒假球为饵???《松日：六年一梦》之一

　　不久前在澳大利亚采访中国女足时，日本男足的国奥队有两次跟在#{7中国女足7}#的比赛后出场，使几位同行不由得想起一个话题：中国联赛到底比日本联赛差在哪里？最后答案集中在一点上???日本联赛是在万事俱备的条件下才登台亮相的，而中国联赛则是仓促上马。有那么一天，有人突然提出“我们应该搞职业化了”，于是没过几天，以前那些专业队和一些突然冒出来的队就凑到一起搭起舞台唱起了职业联赛的戏，所谓的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也是边打边找感觉。不知道这与中国传统的先结婚后谈恋爱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可以肯定一点，先天不足营养不良就是后来多灾多病的起因，这也许并不能妨碍以后锻炼得身强体壮，但成长的过程中走一些弯路、吃一点苦头却很难避免。

　　对于这个问题，那些突然与足球搭上关系的人最有发言权，比如说让松日与足球扯到一块去的潘苏通。之前从未看过一场正式足球比赛的潘苏通，有一天突然手里拥有了一支足球队，他不可能忘得了当时自己的心情，六年来，潘苏通个人的情绪带有很明显的从茫然到欣喜再到愤怒乃至于无奈的痕迹，如果再回想起那一天，他会不会看到早就为事后埋下的隐患呢？

　　潘苏通万元菜吓懵大厨

　　松日的发家史当然就是潘苏通的发家史。尹明善曾对我形容过，力帆是靠一把螺丝刀起家的，听起来像是贺龙一把菜刀闹革命的故事，当时我就想起了比他早几年就搞起了足球的潘苏通。

　　80年代的中国经济是广东人的天下，是珠江三角洲的天下，潘苏通赶上了时候。这之前潘苏通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不过那时候能当司机已经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何况他还是给韶关组织部的一位领导开车。

　　据说潘苏通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他的兄弟姐妹多达十数人，这么多人合起来差不多就是个规模不小的公司了。当时给广东人带来财富的基本是再加工行业，比如说南海组装汽车，顺德组装电器，潘苏通走的是一条同样的路。他从国外大量进口零件到国内来组装，准确地说是用家庭作坊来加工，接着再挂靠在某个国际品牌上进行销售。这种并不复杂的方式却能够迅速聚敛资金，完成原始积累，到了80年代末，潘苏通成了某个国际品牌的2188型在大半个中国的垄断者。

　　暴发户是一个让人反感的词，但到了这时候，当年的司机的的确确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有好几辆名车的老板了。潘苏通经常会告诉别人一个有钱了以后的笑话，那时候许多像他一样的人都会有一种突如其来的钱多了不知道怎么花的感觉，有一天他约了两个朋友去白天鹅宾馆吃饭，当年的白天鹅是那种你去了一次会忍不住告诉很多人的尊贵去处，就在服务员上来写菜牌时，潘苏通突然对小姐说：“给我做一个一万块钱的菜。”天知道小姐被吓成什么样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写这道菜，她跑去问厨师，厨师也完全懵了，他哪里学过怎么做这道菜？就在慌成一团的时候，这边潘苏通开心地笑了。

　　那时候发了财的广东人喜欢做两件事，一是到香港买房子，这大概是李嘉诚在香港炒房地产屡获成功的示范效应吧；二是买国外户口。不知道潘苏通有没有这样想过，不过他的确不久后就开始在香港买了整整一层办公楼，而且若干年后真成了美国公民。

　　这样又过了几年，到1993年，潘苏通觉得靠组装不是长远之计，生意越做越精的他很快搞出来一个合资公司，吸引了日资、港资和美资，并且很容易地拿到了电子部允许生产电视机的批文，松日的牌子就这样打出来了。

　　叶子楣赵雅芝疯狂作秀

　　每一个有了自己牌子的公司要走的第一步，当然是大规模的广告宣传。

　　除了电子行业，潘苏通最熟悉的恐怕就是娱乐圈了，据说他的民歌唱得相当棒，与香港联系日渐多起来以后，他又把李克勤等歌星的歌唱得字正腔圆，碰上有雅兴时到歌厅里露一手，经常会博得满场掌声，这一点他的手下人全都心服口服。所以一开始潘苏通想到的就是赞助娱乐活动。

　　1994年初，潘苏通与助手来到了北京，一来拜访一下京城里管这个行业的头头脑脑们，二来想把广告打到中央台的春节文艺晚会上。有钱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都没想离大年三十只有三四天了，在那年头哪里还上得了春节文艺晚会的广告时段。助手头一天到，在中央台旁边的梅地亚宾馆开了间房，第二天潘苏通到了，一看就生气：“这住的是什么地方？走，跟我住假日皇冠。”住下来后就开始约中央台的人吃饭，晚会上不了，就想赞助MTV大赛。结果那一次什么想法都没实现，唯一办妥的事就是带来的一大箱子钱全都送了出去，据说是给那些拜访过的人每人送了数额不小的“利是”，提着个空箱子又回到了广东。不要小看了这段经历，若干年后那种提箱子的感觉显然又回到了潘苏通的身边，因为每场比赛前一大箱子钱，打完比赛不管赢了输了照例都是一个空箱子回来，是发了奖金也好，是送给了该送的人也好，反正这么些年来，这种成箱成箱往外出钱的时候少不了。

　　这之后大概搞了几次零零散散的歌星演唱会之类的活动，连刘欢、黄宏甚至叶子楣都曾分别到过韶关给松日助兴，但是这类活动毕竟成不了气候。一炮打响的念头一直在刺激着潘苏通，他先是找到了林青霞，可惜人家当红之时档期太满脱不了身。接下来找到了曾经以一部《上海滩》红遍全中国的赵雅芝，这一回终于答应下来，条件是要用她自己的全班人马，化妆师、服装师和摄像师，要请全请，潘苏通满口应承下来。多年以后松日的人还记忆犹新，那是一种怎样的盛况啊，潘苏通包下了老字号的和平饭店的爵士舞厅，那是全上海最具怀旧情调的地方，请了一大帮警察封了外滩的一段路，然后为赵雅芝量身定做了一个场景，穿旗袍的女人，西装或中山装的绅士，对襟领的黑帮人物，还有吹萨克斯的老人，一切就是为了重现《上海滩》，重现上海滩30年代的风花雪月。这是一段极其轰动的历史，之前国内只有李宁为健力宝拍的广告有过这样的排场，那是在海边搭了一个平台，让李宁在上面做最拿手的托马斯全旋，风浪来了把平台掀翻了再重搭，这么一折腾花了大概70多万，可赵雅芝这一来就花了200多万。要搞就要搞大的，潘苏通似乎生来就是这样的脾气，几年后松日得了个追求轰动效应爱炒作的名声，大概与他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可是广告播出去以后，并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潘苏通开始转变了思路，搞娱乐圈的一锤子买卖，不如长年赞助一个体育项目，很显然，这是一个最关键的转变。

　　一份《足球》报改写历史

　　每一个曾经搞过足球的人都清楚，职业化初期企业给足球出钱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企业打开知名度，每一家企业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是用来做广告宣传的，这笔钱瞄准的当然是最热门的行业，迄今为止，足球职业化的最大好处也就是使足球成了吸引这笔钱的首选。这从许多俱乐部总经理的出身上都可以看得出，这批人中有一大批，像秦宁、黄健勇等人，当总经理之前都是在各自的公司里负责广告。

　　可是当潘苏通想到赞助体育时，脑子里那根弦却还没有马上转到足球上来，想了半天，一向不太关心体育的他略有所悟：“篮球好像打起来挺热闹的，就搞篮球吧。”于是手下人开始忙这事，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通过一个联系人找到了一支篮球队，开价是一年30万元，潘苏通眼都没眨就一口答应下来。可是临到签字的时候这事出了问题，这事得怪那位联系人，因为等一切敲定后他才提出来，要另加20%的中介费。要换了今天，这只能说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这位联系人顶多算得上是个拿回扣的先知先觉者，可习惯了明码实价做生意的潘苏通就是难咽这口气，要提早提，等到生意谈成了再提太不仗义，一气之下，他放弃了这桩交易。不过熟悉他的人后来说，即使当时上了篮球这条船，潘苏通将来也会跳到足球这条船上来，搞得风生水起的足球不可能进不了他的眼睛里，哪热闹往哪钻的人会耐得住寂寞？

　　这事黄了之后不久，有一次潘苏通因为生意上的事去了一趟北京，也是命运的安排，在回广州的飞机上，潘苏通在座位上捡到一份别人丢下的《足球》报。碰巧那一期的《足球》报上有一篇《广州二队何去何从》的文章，当年广州足球取得了很可观的成绩，太阳神队拿了甲A联赛的亚军，而#{42太阳神42}#二队也拿了甲B联赛的第三名，只差一名冲A。文章对二队的前途表示了担忧，因为按足协的规定，同一个俱乐部不能有两支甲A队，再说打下去体委也很难再出得起钱，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一个企业来接手这支球队，文章同时还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养一支球队大概每年需要300万元。看到这里，潘苏通突然心有所动，一下飞机，他便迫不及待给助手打电话：我们搞一支足球队怎么样？助手茫无头绪：“你觉得行就行。”“好，那你就负责操办这事。”

　　松日报价三千万乐坏体委

　　差不多是按照找篮球队一样的路子，助手开始翻找那些可能与足球有关系的人的电话，没多久找到了电视台的一个朋友，他认识当时的体委主任辛传铿的夫人，大概是电视台搞节目时与在广州乐团报幕的辛夫人有过接触，辛夫人就把此事告诉了辛主任。结果松日与体委一拍即合，反应比篮球队还热烈。果然如《足球》报所言，体委正在为这支球队的将来伤透脑筋，这情况与现在大不一样，那时候是体委足协满世界替球队找婆家，可现在经常是企业家拿着钱满世界吆喝不到合适的球队。松日这一个眼神过去，很快情形就反过来变成了体委对松日穷追不舍，可松日这边却突然一下断电了。原来这助手放出风声后自己随后就出国走亲戚去了，晃晃悠悠直到1994年底的大年二十八才回来，体委这里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助手一到家就收到了风，电话直接就打到家里去了，怪不得体委，离3月1日上海埂只有一个月时间了，可松日哪懂这个呀。接下来就请示潘苏通，没怎么犹豫，行，约在大年初四。

　　等到了大年初四，假还没放完，可体委这一摊子早早就到了，一干体委主任副主任、足协主任副主任全都一脸期待。潘苏通那边在深圳忙完了一点事，坐了辆皇冠3.0就往广州赶。这阵子松日也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很有些身家了，就说车也是奔驰、林肯房车好几辆，其中有一辆奔驰后来就送给了徐根宝。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潘苏通偏就坐了辆皇冠3.0，人一到，体委这边一见了就有人犯嘀咕：“3.0，这老板有没有实力啊？”可嘀咕归嘀咕，事还得谈。等一帮人坐下来后，有人一看就想笑，体委这边全体运动装，可松日那边却是一个个西装革履，会议桌两边分开一坐，整个就是运动员与生意人之间的一场谈判。这事潘苏通想得挺隆重，跟做生意一样一点不含糊，他把香港的几位董事和律师全叫过来了，大概是想跟人家好好地谈一谈合同条款，可其中只有一位董事曾经业余踢过足球，不过这已经是松日一方所有人里面最懂行的了。

　　哪知道足协那边准备得更充分，人家早就把合同条款全都拟好了，话还没说上几句合同就递过来让这帮门外汉过目。大部分都是套话，在松日最关心的价格一栏里是这样写的：球队转让费80万元，第一年投资300万元，第二年在此基础上增加15%，即345万，第三年再递增15%，即397万，合同期为三年。那些辛辛苦苦花了几天时间来拟定合同的人没想到，潘苏通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这份合同变成了一叠废纸。

　　潘苏通接过这份合同，用眼睛随便扫了一下便抬起头来，说出了一句可以被中国足球引以为经典的话：“我想在这里提一个意见，我看我们大家没必要谈得那么细，这样吧，合同期改为五年，这五年里我给球队投3000万元。”体委的人一下子全都愣住了，可怜的体委领导们当时脸上的表情，肯定和白天鹅宾馆那位写菜牌的小姐一样。3000万元！这在刚刚搞了一年职业化的足球圈里是个什么概念？这里可以举两个例子，一是#{43太阳神43}#第一年投入100多万，拿了亚军后准备第二年增加到300万；二是那时候#{44太阳神44}#队要买鸡做炖品给队员补一补，还得俱乐部总经理签字。谁会想到这里坐了一个完全不知道深浅的家伙。

　　体委这边没有一下子把潘苏通当疯子打出门去，还多亏了松日一行人一到会场便有意无意展示了一点实力，他们拿出来的是一叠照片，里面有潘苏通与克林顿的合影，还有松日在香港的整层办公楼，潘苏通还随口说了一句，以后请大家到香港去，免费住在我们那里。没多久这话还真兑现了。

　　到了这时候，谈判已经完全变成了互助小组的会议，醒过神来的体委领导们开始了他们的免费大赠送，“我们把青年队也一起给你们吧”、“以后你们训练就用足协的训练场”、“你们队就住在体委的运动员宿舍里”……然后体委又拿着自己拟的合同教松日怎么修改，末了还当场决定派张道济去给松日俱乐部当董事长。张道济曾是#{45太阳神45}#俱乐部的第一任董事长，被认为是最有经验的人士。只是当时没有人想到，五年后，张道济也成了体委与松日真正谈判的代表。当时与会的体委方面的人后来感慨，那一下体委真是恨不得掏心窝子来帮助松日，潘苏通的一句话真正让他们看到了广州足球的未来，那时候还有人担忧过广州市同时搞两支球队是否吃得消，但足协的人坚持说，有什么不可以，意大利的米兰市不是可以同时有国际米兰和AC米兰吗？

　　潘老板“处女球”竟是假的

　　有意思的是，这份合同并没有当时就签下来，人们头脑里也还没有那种坐在一张摆着两面小旗的桌上签字、握手，然后一大堆记者拍照的概念，这之后合同经几个人的手有过修改，再转到市足协的林效才的手中签了字，又过了很久才转到松日这边，由一个香港的董事签了个名。合同没签字照样可以先运作，就好像那时候人们做生意还不怕打白条一样。在正式的成立仪式之前，足协还煞费苦心地安排了一场比赛，由广州二队对香港愉园，这不过是一场很普通的赛事，但那一天记者如云，还个个都上来对潘苏通说“这支队真是很有前途”，原来足协早就跟记者说好了，多捧捧场，多说说好话，给人家一个好印象。

　　这是潘苏通这辈子正正式式看的第一场球，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足协跟愉园队的主教练也打好了招呼，千万不能赢，否则老板就不买球队了。所以说，这也是潘苏通的“不幸”???第一次隆而重之地到现场看球，看到的却是一场假球。从一场假球开始踏入足球圈，不知道在渝沈之战后松日队沦落甲B时，他有没有想过，这也许只是一个宿命的轮回？

　　1995年2月28日，离海埂集训只有一天时间，松日队的正式成立仪式终于举行了，潘苏通保持了他一贯的办事作风，坚持不要足协替他联系的关系不错的东方宾馆，而将会场放到了更气派的中国大酒店。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喜气洋洋的日子，一群20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整齐的“Puma运动服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当彭伟国、彭伟军、胡志军这些人正在如日中天的时候，黎梓菲、周文栋、冯民智这些新一代球员，却正准备扛起广州足球的另一面旗帜，每一个人都在用饱含着希望的心情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刘晓新--双子座，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曾采访过国内所有级别大赛及亚洲十强赛、九强赛、奥运会等世界级赛事。